第十一回雙計設一線明

蠅頭記 作者:潘驴邓

第十一回雙計設一線明

      且说焦建国自打那日在小吴那儿,吃了几粒黑丸子,心里既生出几分自嘲,又生出几分警惕,那点子这苗子往后到底是棋子还是祸根的隐忧,是越琢磨越睡不安稳。他这人向来行事谨慎,凡事讲究未雨绸繆,既然信不过,那便得早早地探个虚实,也顺带着,给自己再多攒几分往后周旋的底牌。
    思来想去,焦建国定下了两条计策,一软一硬,双管齐下,用他自己私下跟自己心腹陆先生嘀咕的话讲,这叫财色双测法,听着倒像是哪个培训机构才会用的黑话,只可惜这套课程,可惜学费得净哥自己不知情地来付。
    这第一条计,是要试试高小强的贪字。
    焦建国寻了陆先生,吩咐他去外地註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取名恆通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实则连办公室都是租来充门面的,墙上掛的营业执照,编号都是临时找关係批的,若怕有人较网去查,真是连这公司法人的手机号,都是某个网管的手机号。
    这陆先生依计而行,寻思着这条线该从哪里下手最顺从,转念一想──高小强身边最好使的一根线,可不就是他那位表哥么?当初那条修路的工程,不就是这表哥牵的头,这一回,何不故技重施。
    于是陆先生七拐八绕,寻了个由头,跟高小强表哥搭上了话,只说恆通公司想承揽市里一处新开发地块的土方外运工程,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听闻净哥兄弟能说得上话,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外加一笔可加一笔可擼实的小精灵
    这表哥一听,两眼放光,比过年杀猪还激动,一路小跑着来找高小强,进门就嚷嚷:强子啊,好事,天大的好事!这回这买卖,比上回那条路,油水足多了!
    高小强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哪家公司?
    「叫……叫『恆通』来着,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听人说,出手挺阔气的。
    在咱蝇头市,还有没有别的项目?
    这个…好像还真没有,头一回听说。
    谁介绍来的?
    表哥被这一连三问,问得有点结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高小强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哥,这公司我信不过,来路不明,说不清道不明的,谁知道是不是那种专
    表哥被这一顿说,脸上証悻地把这单好事回绝了,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强子,你现在是越来越谨慎了……
    高小强没接话,心里却门儿清——自打那晚被焦建国当着刘金花的面敲打过一回,他心里却门然立下了一条铁规矩:凡是没打过交道、来路不明的公司,纵是说得天花乱坠、许以再高的利头,也一概不沾。这道理,说穿了也不复杂——他现如今这点子根基,说到底还是攀附在刘金花这棵大树上,自己名下没有一分实实在在的產业,若真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纵是刘金花再宠着他,怕也未必护得住他。这世上的便宜,看着是白来的,其实十有八九是裹了糖衣的鉤子。
    这消息传回陆先生耳朵里,陆先生如实报告给焦建国。焦建国听罢,捏着茶盏,久久没有说话──这第一步棋,落了空。
    财字这一计不成,焦建国转念一想,这世上的男人,钱财上或许还能守得住几分警惕,可这美色一道,向来是英雄难过的一关。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周姨--毕竟这女人是验过货的,跟高小强也算是有过一段革命友谊,倘若是她出马,成功的胜算,怎么算都比旁人高。
    焦建国把话跟周姨一说,週姨倒也没多推辞,一来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二来嘛,她这心里,其实也一直存着几分想再见高小强一面的旖旎念头。
    週姨约了高小强出来喝茶,一番寒暄之后,渐渐地把话题往曖昧处引,末了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净哥,最近忙不忙啊,改天有空,去姐姐那儿坐坐?
    这话说得,明眼人听得出弦外之音。高小强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给他上过课的老师,眼下这架势,怕是又要故技重施了。他脸上却是一副憨厚模样,笑呵呵地打起了太极:週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嘛,哪有空间,再说了,如今这身子骨,早交给正经差事了,可不敢再乱跑了。
    这一句交给正经差事,说得云淡风轻,实则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週姨这般精明的女人,一听便懂了,脸上闪过一丝訌的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笑道:瞧你,说得跟结了婚似的。
    高小强也不接话,只是笑着,把这话头岔了过去。週姨见状,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喝完这盏茶,便也识趣地告辞了。
    焦建国听了周姨的回报,心里那点子火气,倒是又添了几分——这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这小子竟是滴水不漏,实在有点邪门。他寻思着,得再换个法子,这一回,索性绕过这些熟面孔,找个高小强防备心最松懈的地方下手。
    他转念一想,便想起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高小强当年当保安的老东家,金碧辉煌的老闆,姓尤,人称尤爷,这贺爷跟焦建国打交道多年,两下里都是心照不宣的自己人,託他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最是帖。
    焦建国寻了个由头,请尤爷吃了顿饭,把话挑明了,贺爷一听,拍着胸脯道:这事简单,就说是给净哥办个039;荣归故里039;的接风局,谁能不给这个面子?
    主意打定,尤爷便寻了个由头,託人给高小强递了话,说是金碧辉煌新翻修了一间豪华包厢,特意想请当年那批老兄弟聚一聚,也算是给净哥这些年混出个人样词贺庆
    高小强接了这邀约,倒也没多想——毕竟是自己当年吃饭的老地方,几个曾经的保安兄弟也确实惦记着聚一聚,便应承了下来。
    这一晚,金碧辉煌那间新翻修的包厢,装潢得金碧辉煌,倒也不负这店名。几个当年的保全兄弟见了高小强,都是又惊又喜,纷纷打趣他这身行头,都快认不出来了,气氛倒也热络。酒过三巡,尤爷恰好领着两个姑娘进来敬酒,说是店里新招来的礼仪部骨干,一个艺名小樱桃,一个唤作甜甜,生得倒是标緻,笑起来一个赛一个甜,说话间又是敬酒又是布菜,那份殷勤,比真正的贵贵周到三分。
    这两位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到高小强身边,小樱桃藉着倒酒的由头,故意让衣领松垮开一线;甜甜则时不时地拿手绢给他擦嘴角,那亲近的架势,倒像是相处多年的老相好。饶是高小强这些日子歷练下来,早已炼出了几分定力,可这般美色当前、殷勤备至的阵仗,也难免叫他心头一荡,一时竟有些恍惚。
    只是这份恍惚,也不过一瞬──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刘金花那双精明的眼睛,还有这段时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登时便又清醒了几分。他心里暗自盘算:这两个姑娘,来得太巧、凑得太紧,一个新来的就敢这般放得开,怕是这局,压根就不简单;再者,自己如今唯一的衣食父母,是刘金花,若真在这儿把这条记不住,闹出点什么风韵事传到她耳朵里富别说。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本的。
    于是他脸上依旧笑呵呵地,跟两位姑娘打着哈哈,酒也照喝,荤段子也照接,唯独一到关键处,便打太极似的绕了过去,末了藉口明早还要陪董事长处理要紧事务,早早地便脱身告辞了,留下小樱桃和
    尤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第二日如实回禀了焦建国,末了还添了一句感慨:焦哥,这净哥,如今是真沉得住气,搁我这些年见过的场面,还真没几个能这么把持得住的。
    焦建国听罢,久久无言,脸上那份惯常的从容,竟也裂开了一道细缝──这两计双双落空,倒叫他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来。这高小强,不过是个跑龙套出身的乡野后生,怎么骨子里,竟藏着这么一份连他这个老江湖都自愧不如的隐忍功夫?
    书中暗表,这世上但凡真有几分野心、真想成事的人,往往在自己根基未稳的时候,反倒是最能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的——高小强虽说没读过什么书,可这份审时度势的这条直觉,倒是天生就带着几分,往后抱凡再有福。只是这份定力,究竟能守到几时,此刻的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看来,焦建国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这小子,往后怕是不好对付了。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焦建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这一局,暂且是高小强侥倖胜出,只是这蝇头市的棋局,才刚刚下到中盘,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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