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帝悔 作者:阮阮阮烟罗
第42章
第42章
鲜红的血液汩汩涌溢, 无论芍音如何用力去捂,都捂不住流溢的鲜血,止不住姑母正不断流逝的生机。
“……姑母……姑母……”
她痛得嗓子骤哑失声, 极力呼喊, 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见姑母唇微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也是再也说不出来。
曾经姑母将她抱在膝头,姑侄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可在这一世的最后,却彼此之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临终之际, 姑母颤颤地将手向上伸去。
芍音痛彻地握住姑母那只手, 可姑母仍是将手向上, 像是想在这一生最后的时候, 抓住些什么, 从未抓住的什么。
但最后, 那只手还是徒劳无力地垂下了,只是眸中不甘的火焰,至死不熄。
最终,在芍音的恳求与萧珩的允准下,姑母被葬回了薛家祖茔。
这应该不是姑母所想要的, 即使心中深恨先帝, 不肯输的姑母,应也是想与先帝同陵合葬,以胜者的姿态,以最尊贵的身份。
可世事, 岂能尽如人意。
在姑母下葬之日,芍音在姑母坟前站了许久许久。
她想了很多事,想姑母在自戕之前,说她有些恨她,恨她性子过软,未能听她安排,事事都按她所说的去做。
也许在这一世的尽头,姑母心底,真的是有些恨她吧。
可即使如此,姑母也还是怜爱她的,在知败局已定后,为了她尽可能地少被牵累,就在萧珩面前,设法为她撇清,姑母甚至用她自己的死,将事情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是因败局已定,姑母最终选择死亡,也或许是因为,已从太医口中,知晓了她身体的真实状况。
姑母的头颅重伤,伤到了内里,无法真正痊愈,只会渐渐恶化下去,终有一日人会丧失神智,就像……姑母在过去五六年里,所伪装的那样。
心高气傲如姑母,定宁愿自己清醒地死去,也不能接受自己神智渐渐昏昧,接受余生如此。
芍音弯身在坟前,烧了一把纸钱。
焰灰纷飞,似世事纷纷,飘扬于空中,随风而去。
旧日的真相,已大白于天下。
楚王自请离京,到地方学治水患、修缮水利,他道于皇兄有愧,于启朝有愧,愿做实事,造福百姓,为母赎过。
萧瑜离京那日,芍音到郊外送他,萧珩亦微服送别。
送别,却也只能说些简单的珍重之语,上一辈的恩怨,虽似不该延展到他们身上,却又怎会半点阴影都不落在心间。
临别之际,芍音送了萧瑜一只香囊,香囊内装着些花种,芍音道:“殿下要去的云州,气候温和,水木丰润,这些花种就算随手撒在房外庭中,到时节时,应也能开上不少,每日开窗时望见芳菲鲜妍,心境或也会轻松开阔一些。”
“画纸上的鲜花虽好,但入目可见的姹紫嫣红,可抚触的柔软花瓣,可闻见的馥郁花香,都不是画纸上的花,所能完全取代的。”
芍音道:“且花有四季荣枯,今朝虽谢,明年又开,年年岁岁都可与人相伴,使人心怀希冀,纵见花落,亦可期等他年之约。”
芍音将装着花种的香囊,递向萧瑜道:“我想,有朝一日,殿下可与相爱的女子共看花落花开,殿下的身边,或许还会围绕着可爱的儿女,每日里总有欢声笑语。”
萧瑜深望着眼前的女子,终将香囊接在了手中。
最后他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薛姐姐……阿音……”
芍音微怔须臾,向萧瑜伸出了手臂。
她与萧瑜相拥在晚春的长风中,是平生第一次如此亲密相拥,大抵也是最后一次,萧瑜在她耳边轻道:“姐姐往后,也要过得开心才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姐姐那样,那时姐姐一笑,仿佛天都晴了,什么样的烦恼都没有了,姐姐……也要那样才是啊。”
“……好,我尽力。”
芍音微微颔首,与萧瑜道别,又等在一旁,见萧瑜与萧珩说了些话后,终是翻身上马,将要一去千里。
最后朝她与萧珩望了一眼后,萧瑜挥鞭策马,随行人员车马也渐渐远去,踏起的烟尘逐渐散在风中。
芍音在风中掠了掠飞起的几丝鬓发,道:“陛下该回去了。”
萧珩轻轻地“嗯”了一声,就随她转过身来,向着来时车马方向,缓缓走去。
从婚礼前夜之后,萧珩就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
他像在那一夜,将要说的话,都说尽了,而她像是还有话想要问他,想问萧珩那一夜,在说起她父亲的事时,为何不当场就告诉她,她的姑母那时也在秋原围场、也见过她的父亲。
却又像是不必问,像是心中其实明白。
那夜不当场就说,是为了第二日的婚礼,能够正常举行。
只告诉她,在秋原围场时,他都与她父亲说了些什么,大抵是怕她那夜在犹疑下悔婚,怕第二日新娘落跑,不与他完成册封大典。
而在婚礼上,他又冷静地等着阴谋暴露,未事先就扑灭一切阴谋,使婚礼能真正顺利完成,是因他知晓,她在那一日,是一个在心底感到绝望的新娘,她并不愿往后一生,充满阴谋算计,与他虚与委蛇。
他本可利用她的复仇之心,将她困在他身边一生,他或许也曾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仅仅是为他自己争得了一个薛芍音丈夫的名分。
与将她困在身边一世相较,他也许更希望她能活得轻松自在,而不是心中永远充满仇恨与痛苦,永远无法真心地笑。
遂他叫她知晓一切真相,将旧事与隐患都彻底解决。
他解决的手段……片叶不沾身,虽然他的妻子失去了姑母,他的弟弟失去了母亲,但他作为丈夫、作为兄长,手上都并未亲自沾染鲜血。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最终由她选择。
芍音在车马前顿下脚步,道:“我就不回宫了。”
在离宫前,她就已令宫人,将皇后的金册金宝等,都送至御书房,送回给了萧珩。
所以萧珩应也不意外,他顿步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只是道:“要回家吗?”
芍音道:“我想在家住些时日,而后回朔北看看,那时走得太过匆忙,我想回去看看。”
萧珩又静了片刻,问:“打算何时去朔北,我派人护送你,到时候来送送你。”
“不必了”,芍音道,“陛下朝事繁忙,当以国事为重。”
就此分别,都沉默地未再说什么,像是想要说的话,萧珩都已在婚礼前夜,对她说尽了。
既她最终选择如此,那一夜的种种,便实是萧珩对她漫长的告别。
在家住了十几日后,芍音动身前往朔北。
随行陪护她的,是她的兄长,因天子旨意如此。
从未出过远门的薛瞻、薛仪,见爹爹要走几个月,又是不舍,又是想和爹爹一起出门看看。
在孩子们的一番撒娇央求下,最终竟是一大家子,一齐踏上了前往朔北的旅途。
离去那日,芍音原是留了封信给萧珩,但想了想后,最后还是未派人将信送往宫中,默默将写好的信纸,搁在火上,静静烧了。
许多话她不说,萧珩也明白,只是能明白和能不能做到,又像是两回事。
但她也无能为力,她连自己的悲伤都无法释解,又如何能开解他人,也许这世间许多事,最终都只能交给时间。
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兄嫂坐一辆马车,芍音与侄子、侄女坐一辆马车。
她在车厢中教两个孩子学翻花绳,像是父亲和姑母从前教她的那般,自始至终,都未掀开车窗帘,朝身后高高的城楼上,望上一眼。
如今的圣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江淑妃早因妄图谋害皇后,被废为庶人,而对其余后宫妃嫔,圣上做了件古所未有的破天荒之事,尽皆遣散离宫,允自行婚嫁。
而皇后娘娘,将金册等退还,选择了离开,程安侍站在圣上身后,望着薛皇后微服离去的车驾越来越远,圣上凭栏而望的背影,似是无限寂寥。
似他这一生,都只能在悔恨中度过,在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独自咀嚼旧事,痛悔从前所为,却永远都无法更改过去,回到从前。
萧珩想,他这一生,像就只能如此了。
曾经所拥有的机会,皆因他不肯珍惜,如流水从他指间逝去,等到最后一次似能抓住的机会时,却又只能放手。
她做出了选择,而他没得选,从发现自己爱着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得选。
似这一生,只能与悔恨为伴。
也许某一日,她会回眸,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而他只能等待,一日又一日地等待,一厢情愿地以薛芍音之夫的身份。
曾可轻易拥有一切,而今算尽所有,才只能为他自己算得一个名分,无论如何,他与她拜过天地,他也是……她的夫君。
余生,只能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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