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

引火焚身(姐弟骨) 作者:一字妃

念安

      夏日炎,秋日凉。
    苏汶婧和小禾赶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八点。
    医院里人很多,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差不多,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性别,什么病种,最后都会沉淀成同一种情绪。
    悲伤在这栋楼里的浓度高到苏汶婧刚跨进大门的那一步,喉咙就开始发涩。
    她是一路从香港飞过来的。
    下午四点半,她参加一档活动,凑巧碰到了赵时俊,说了两句话各自离开了,媒体提问环节有个记者把话头往她身上拐:恒岸从香港北上,苏小姐下一步有没有签约内地头部艺人的计划?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先笑了一下,恒岸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签约艺人的准备。
    台下意味深长,说:“苏小姐打算独占雀巢?”
    这么一句明显的坑,大概是个在意名声的人都不会回答,苏汶婧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记者看着苏汶婧顺了他的意来,一时说不出话。
    散场的时候小禾在后台把保温杯递给她,说:“这记者太刁钻了,不过姐,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区号的陌生号码,她平时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挂断了。
    又震,同一个号码,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里,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你好,这里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汶婧小姐吗?冯雪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您的电话。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我是。
    冯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恶化,目前意识时有时无。院方多次联系她的家属未果,只能联系紧急联系人。您看方便尽快来一趟吗?
    我现在在香港。苏汶婧语气有些急,叁个小时,我叁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以后她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时间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间把脸上的妆卸了。
    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按在脸上,因为擦的用力,脸颊带过一层薄红,口红最后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红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了,头发拆下来随便抓了一把,扎成低马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叁个小时没有合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机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灯一下一下地闪。她想起冯雪最后一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老样子。
    等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
    消化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汶婧先看见墙上的指示牌,重症病房的箭头指向左侧走廊深处。
    她往那个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没有说话。
    这条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她们走过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门,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雪的病房前很安静,没有人在。
    门口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辆停在墙边的治疗车,治疗车的托盘里搁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卷没拆完的输液贴,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聚在自己亲人的床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在等这扇门里住着的人。
    苏汶婧站在门前,把那只压在金属门把上的手停了两秒,门把很凉。
    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然后她把门推开。
    冯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纸一片,她的脸比苏汶婧上一次见她时小了一整圈,小的吓人,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上裂着干皮。
    这样的冯雪,哪像她说好的体验世界?
    苏汶婧在床边坐下来。
    冯雪。
    她叫了一声,喉咙涩到只能发出这一声。
    冯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起眼皮,睁眼只能睁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黄,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极缓慢地转动,找到了苏汶婧的方向,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
    我疼。
    苏汶婧终于崩不住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冯雪抬不起来的那只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说了你没好好的回来,就跟我去治疗,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的手在苏汶婧手心里动了动,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医生在苏汶婧身后轻轻敲了敲门,苏汶婧不为所动,直到医生提醒:“苏小姐,方便谈谈?”
    苏汶婧才松开冯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消化道肿瘤内科主治医师。
    她把苏汶婧引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医生的话说得很慢,苏汶婧听得很清。
    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属于很难早发现的类型。这种胃癌不会长出明显肿瘤,是悄悄在胃里浸润扩散,等身体出现不舒服的症状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手指点在病程记录的一行字上,没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矶看病,一开始被当成普通胃溃疡治疗,等确诊胃癌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腔,长出恶性腹水,后续医生做出了专项治疗,但她体内癌细胞负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没能支撑的住。
    苏汶婧安静地听着,她的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现在的情况是,呼吸衰竭的进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胆红素高,你看到她眼白发黄就是这回事,我们建议上无创呼吸机,她本人清醒的时候拒绝了,签了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的文书。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汶婧一眼,她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到天亮。家属那边,我们实在联系不上,所以把你叫来了。
    苏汶婧从谈话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灯。
    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冯雪有一个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冯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改嫁,两边都早就不再往来。
    只是关于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苏汶婧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洛杉矶,或者跟着父亲回了国,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后那一点时间流干了,才让那个小女孩从电话里听到姑姑没了。
    她要亲自去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谷叔。
    老谷接电话永远很快,第叁声之内接听,小姐?
    谷叔,帮我查一个人,冯念安,冯雪的侄女,母亲已经去世,跟着父亲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还在洛杉矶,也可能已经在国内了。帮我查她现在在哪,电话多少,我人在北大肿瘤医院,快。
    老谷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十分钟。
    苏汶婧挂了电话,转身回病房。
    冯雪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刚才更浅更快,监护仪上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个点。
    苏汶婧在床边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我把她给你找回来。她说,冯雪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她的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极慢的滚进耳后的枕头里。
    苏汶婧看见了那滴泪,她转开脸,盯着手机屏幕。
    八分钟,手机震了。
    老谷发来一串号码,北京的号段,IP定位显示就在北京。
    后面附着一行字:冯念安,现在跟她父亲一起住,监护人联系电话如下。
    苏汶婧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冯雪,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苏汶婧站在窗边,按下那串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找冯念安。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汶婧听见男人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的声音,和一声不耐烦的喊,扫把星!找你的!大半夜的!
    听筒里一阵窸窣,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贴上来。
    喂……
    是念安吗。苏汶婧叫了她的名字,她听见那头的小女孩呼吸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叫苏汶婧,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姑姑,现在在北京的医院里。北大肿瘤医院,她想见你,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苏汶婧才听见那声很轻很轻的嗯。
    现在能出门吗?我叫车去接你。
    能。女孩说,声音还是很小,我自己去。
    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女孩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
    苏汶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边又吹了一会儿风,四十分钟后,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小姑娘。
    住院部电梯的门打开,苏汶婧一眼就认出了她,又以为自己记错了。
    她曾经在冯雪手机存放里看过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站在秋千架旁边,干净温暖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对不上号,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扎了松垮的双马尾,发梢乱糟糟地翘着,额前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有一小块灰印,下面一条绿色的裤子。
    她站在电梯口,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红得厉害,从接到那通电话过后就一直在哭,此刻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得整张脸又湿又花。
    她看上去比照片里长大了很多。
    冯念安?苏汶婧走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嘴唇抖着,过了两秒才问出口。
    我姑姑呢?
    在里面。苏汶婧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她从没对哪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你进去吧。
    冯念安往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苏汶婧一眼。
    在那一眼里,苏汶婧感觉到了怕。
    怕推开那扇门。
    苏汶婧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冯念安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汶婧没有跟着进去。
    这些时间,她不能去打扰,病房里那个人剩下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分钟都该属于那个小女孩。
    苏汶婧在离病房五六米远的那排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关成静音,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和小禾说了一声,下楼去买吃的。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苏汶婧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最后拿了两瓶温热的豆浆,和一些吃的。
    结账时她看见收银台上还摆着棒棒糖,纸裹着的,草莓味的,她拿了两根一起结了。
    收银员问她:“需不需要塑料袋?”
    “要。”
    苏汶婧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乘电梯回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数着时间,小女孩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
    她希望她们再待久一点。
    她回到楼上,把刚刚买的那些分了点给小禾,冯念安正从病房里出来。
    小姑娘依旧一直哭着,她也不去擦了,就让那些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衣裳。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苏汶婧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她看清了很多刚才没看清的东西。冯念安的两条手臂露在短袖外面,手肘往上,小臂的位置,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淤青,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细细的,横在喉结偏下的位置,颜色暗红,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苏汶婧从这个角度蹲下去,看得清清楚楚。
    苏汶婧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秒,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伤痕,真正的、被外人造成的那种伤。
    这些是怎么来的?
    冯念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把两只手抱到胸前,把手臂上的淤青遮住大半,又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汶婧没有追问,她看着这个小女孩,她撒谎的时候嘴唇在抖,指尖蜷在掌心里,小孩子在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把她出卖了。
    你饿了吗?苏汶婧说,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然后起身,把袋子放在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去拆,我买了点吃的,有饭团,还有面包。你先吃一点。
    她刚拆开那个塑料袋的口,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苏汶婧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冯念安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小女孩仰起脸来看着她,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湿透了,鼻尖红得发烫。
    姐姐。她哭着说,能不能告诉我....我姑姑....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苏汶婧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奉献出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她也许已经在病房里问过冯雪一次,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又也许她根本不敢问,怕听到答案。
    苏汶婧蹲回她面前,她反手抓住女孩的手,把那双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她不会离开我们。苏汶婧说,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酸涩的情绪涌上来,被她硬压了下去。
    只要你还记得她。
    话音落下的一瞬,冯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哭的许可,苏汶婧把她拥进怀里。小女孩的额头撞进她的肩膀,两只手抓着她的外套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苏汶婧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了。

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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