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忆谭春(六)

豪门女管家,被迫阅尽谭宅春色 作者:听炉

番外:忆谭春(六)

      “第一千颗星星上的那句话……我那时候,没敢写完。”
    谭屹的目光落在那张金色纸条上。
    “十七岁的黎春喜欢谭屹。”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从时光里重新捡回来。
    “谭屹也爱黎春。早在他自己明白之前,没有一天停止过。”
    黎春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有些快。
    两人静静相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黎春才从他怀里退开。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拆开的彩纸,下意识顺着原来的折痕迭回去。
    刚折起一个角,谭屹便握住了她的手。
    “别折了。”
    谭屹从她手里接过纸条,将刚刚折起的那道痕耐心抚平。
    他又俯身捡起一张,展开,压平,放在桌面上。
    “以前不敢看,才要藏起来。现在不用了。”
    黎春明白,他说的不只是这些纸条。那些不能承认的心意,都不必再藏了。
    她拿起另一张纸条,一一展开。
    他们把那一千颗星星慢慢拆开。
    曾经只能蜷缩在狭窄折痕里的爱,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铺在灯下。
    谭屹拿起其中一张。“这里面的事,最想先做哪一件?”
    黎春看了看一桌子的纸条,认真思考起来。
    “你只有十五天。得列个表,按时间、距离和优先级安排。”
    谭屹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
    “春春,这是愿望,不是工作。”
    “愿望也要讲究执行效率。”
    黎春振振有词,“而且这些还是十七岁的心愿。现在我又有了很多新的,还没来得及写。”
    她本意是想逗他。谭屹认真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写。”
    黎春微怔。“写那么多,做不完呢?”
    “慢慢做。”他说得太自然,像这本就是一件无须怀疑的事。
    黎春还想再问一句——如果这十五天结束之后呢?
    “叮——”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计时声。
    书房里积攒的情绪被这一声轻轻打断。
    谭屹动作一顿,随即站起身。
    “怎么了?”黎春问。
    “鱼。”他快步出了书房。
    蒸锅里还有一道酒酿鲥鱼。
    黎春跟到厨房门口时,谭屹已经关了火。
    酒酿的甜香混着鱼鲜,在厨房里缓缓散开。
    “还好,没蒸老。”谭屹语气带着庆幸。
    黎春忍不住笑了。“原来谭书记也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谭屹提醒:“今天没有书记。”
    黎春拖长声音,叫了一句:“谭屹。”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谭屹凝视着黎春,目光温柔又深邃。
    黎春有点招架不住,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谭屹坐下后,先夹起鱼腹上最嫩的一块,低着头,专心挑起鱼刺。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筷子夹着细软的鱼肉,几次险些弄碎。他一根根挑得仔细,最后又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才将那块完整的鱼肉放进黎春碗里。
    黎春有些恍惚。记忆里,也曾有过一条鱼。她将东星斑鱼腹的刺一根根剔出来,最后却扎在了心上。
    谭屹看见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以后你吃鱼,我来挑。”他说。
    黎春摇头:“不要。”
    她替他盛了一碗芦笋豆腐,推过去。
    “你有那么多事情,哪有时间天天替我挑鱼刺。”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春春,照顾你不是负担,我只是终于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黎春怔怔看着他。
    “趁热吃。”他提醒。
    “嗯。”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黎春低下头,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黎春习惯性地收拾碗碟。
    谭屹按住她的手。“我来。”
    “我吃撑了,正好活动一下。”
    “你收拾一下东西,等洗完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碗碟端进厨房,挽起袖口。
    黎春跟进去,靠在门口看他。
    “不用洗碗机?”
    “碗不多,很快就好了。”
    黎春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背上。
    谭屹洗碗的动作停下,他关了水流,转过身。
    她顺势落进了他怀里。
    黎春仰头看他:“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哪里不真实?”
    “这里的一切……像是我十七岁时做过的一场梦。”
    “不是梦,以后我都在。”
    “嗯。”
    ……
    谭屹收拾完厨房,两人整理行李出门。
    车子一路向东,远离市区,最后停在东海口的一处房车营地。
    眼前是一辆白色房车。车顶改造成了小型观景台。车窗旁挂着一只银色风铃,夜风吹过,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
    “什么时候准备的?”
    “请假前。”
    谭屹走到车门旁,将门打开。
    两个人披着毯子,坐在车顶的观景台上。
    黎春仰头看了许久。
    头顶星光逐渐清晰起来。虽然比不上西北旷野里的银河,但在S市,这样的夜空已经很难得。
    “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一个你从没讲过的。”
    谭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从前,宇宙里有一颗很小的星球。那里曾有山川、河流和森林。后来,一场火烧了很久,又下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等雨停下来,星球上只剩下一个人。他从灰烬里爬出来,每天修补烧坏的屋子,清理倒塌的树木,把一切恢复得井井有条。”
    “只是没有种子发芽,也没有鸟飞回来……”
    黎春靠着他,安静地听。
    “他以为,星球已经死了。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留在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谭屹的语气始终平静,像是在讲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有一天,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了一粒种子。种子落在一条焦黑的石缝里。那个人随手给她浇了点水,没想过她能活下来。”
    “第二天,石缝里却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风一吹,就要倒下。那个人找来几块石头,替她挡风。夜里下起雨,他又撑着伞,在旁边守了一整晚。”
    黎春轻声问:“后来长大了吗?”
    “嗯,长得很慢。”谭屹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有些娇气。天冷了会蔫,水少了会低头,偶尔还会用藤蔓缠住那个人的手指,不许他离开。”
    “可她也很有生命力。一点水,一点阳光,有人陪她说说话,她就会努力开花。有时候,她还会结出一颗很小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等那个人经过时,才悄悄露出来。”
    黎春眼睛渐渐湿了。小时候,她也曾把最喜欢的东西藏起来。直到谭屹回来,和他一起吃。
    “那个人开始每天早一点起床。看看花有没有被风吹坏。他在石缝旁修起矮墙,挖了水渠,又搭了一个花棚。”
    “后来,星球上又来了一场很大的风。那个人怕花被吹折,便将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为那里没有风雨,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春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依旧每天修补房屋,清扫落叶,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只是渐渐地,他再也分不清天亮与天黑,也不记得春天是什么样子。”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不是他给了那朵花可以生长的星球。”
    “是那朵花来过以后,一颗早已死去的星球,才重新有了四季。”
    黎春靠在他肩上,很久没有出声。
    “那朵花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个人还会把她送走吗?”
    谭屹握紧她的手。
    “不会了。”
    “如果再有风呢?”
    “后来,他一直陪着那朵花,直到生命尽头。”
    ……
    谭屹又讲了几个故事。
    黎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谭屹低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仍旧握着他的手,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泪。
    谭屹没有叫醒她。哪怕被她压住的手臂渐渐发麻,他也只是静静坐着看她。
    谭屹伸出另一只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随后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春春。谢谢你回来。”
    夜风更凉,谭屹将她抱回房车。
    他把黎春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梦中的黎春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往温热的地方靠了靠,呼吸落在他肌肤上。
    谭屹僵在那里。
    谭屹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从她恬静的眉眼,落到微微张开的唇。
    谭屹起身,走出房车。
    风比先前更凉。
    他在车外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那阵汹涌的热意渐渐平复,才重新回到床边。
    他在她身旁躺下,仍旧留出一段距离。
    黎春却不自觉靠过来,将脸埋进他怀里,睡得不太安稳。
    谭屹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她。
    黎春安稳地睡熟,他才放心睡去。
    ……
    天将亮时,谭屹轻声叫醒她。
    “春春。”
    黎春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日出了。”
    两个人披着毯子,再次坐上车顶。东面还是一片浓重的深蓝。
    渐渐,一线金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沿着海平面缓缓铺开。波浪被逐寸照亮,天际的黑暗一点点退去。
    他们十指相扣,看着夜色被晨光推向远方。
    第一缕阳光落在黎春脸上时,谭屹转过头凝视着她。
    黎春察觉到他的目光:“你不是来看太阳的吗?”
    “在看。”
    “太阳在那边。”
    谭屹却没有移开视线。
    黎春耳根微热,双手捧着他的脸,望向东方的。
    谭屹低低地笑,握紧她的手。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他才低声说:
    “吃了早饭,今天陪你去看看黎叔。”
    黎春问:“为什么忽然想去?”
    谭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想和他说。”
    黎春忽然想起,每年父亲祭日,墓碑前,每一年都会出现一束新鲜的白菊。
    她和母亲一直以为,是父亲生前某位不愿留下姓名的故交。
    黎春没有继续追问,却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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