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母女骨】禁脔 作者:长鲸

四十一

　　    尉娈姝醒来后，并没有如尉舒窈所料想的那样情绪激动，相反，十分平静，好像还有人继续给她注射着镇静剂，让这个女孩一直保持着沉默，精神接近恹恹欲睡。
    尉舒窈猜测到一部分事实，那就是她的女儿的确有着精神恐怖，并在这样的状态下谨慎地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现在算是彻底地放弃了挣扎，因而表现出放弃之后的萎靡。“也有一种可能，”尉舒窈回想所有的要点，“是因为她太依赖我——不，她太依恋母亲了。”
    母亲在揣摩女儿，女儿也在观察母亲。尉娈姝的顺从，的确出于精神狂热发作后的疲泄，同时也有酝酿阴谋的蛰伏心思。但最主要的原因（她本人十分清楚，但不承认），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很多行径都败露了，而且她尚还不清楚她母亲对这其中究竟有多少估量，她们现在的信息差并不平等，她害怕——不如说，恐惧，恐惧这近似于背叛的表现会让母亲不愿意亲近她，会因为她的疯狂对她产生误会，尽管她坚信这个女人是可有可无的，但潜意识里，她丝毫不能接受来自血源的一点责备和轻蔑；另一方面，扪心自问，她是不是太渴望对方了呢？甚至这可能是造成这一切最罪恶的原因，以至于她即便明白此女虽然在监视她，囚禁她，精神操控她，步步引诱她来达成那奢侈的欢愉，可她还是觉得这样的自私狡猾太过甜蜜，只因这一切无非在宣告一件事情：她在被母亲占有着，她是安全的。
    尉娈姝很警惕这种情况，不过她判断出来，她目前无法克制在这种情感里的堕落，于是便把注意力投入到另一件事上。
    连日来下着小雨，医院毗邻山地，窗外一片灰雾蒙蒙。尉娈姝被安排的病房连着露天花园，她常坐在落地窗前，看在雨里泛青的景致。这样的环境里，尉娈姝对于尉舒窈的态度十分微妙，她既不想显得太歹毒，生怕这样会让母亲心生厌烦，又不想表现得太温驯，她讨厌对方那幅俨然的模样，仿佛对她的一切都冷眼相待。
    尉舒窈请的教师在上午来授课，下午则是心理疗愈时间，近傍晚时，尉舒窈才会到来。
    尉娈姝看了眼时间，走到落地窗前，因为下雨，即便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天空看起来也是夜幕将至。
    她默默看了一会，轻轻将手指点在窗上，注视着刚从路口冒出的一台长颈靓石绿车辆，指腹随着在玻璃上划动，直到车停在医院门口，身穿橄榄色西装的女人下了车。
    尉娈姝盯着那个女人，随后坐到窗前的沙发上。
    不多时，门口传来叩门声，接着是地板声，衣服窸窸窣窣，混着冷香，声响从她背后靠近，一个熟悉的、缥缈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娈姝，”女人带着轻笑的柔语响起，“今天怎么样？”
    尉舒窈垂眼，观察她的女儿，对方没说话，只张开了双臂，尉舒窈立即领会她的意图，将人抱在怀里，坐到了沙发上，细细地看她。
    她打量女儿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近乎于痴迷的欣赏，可以说是对所造物的一种自满心理，尉舒窈察觉这天性的私欲，最开始有些讶异，却也很快接受，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诱惑她对自身基因的继续追注；更何况，她亲生的血肉多么祈求她，完全把她看成是不可分割的生命，这样庄重、信仰般的情感，可以说是为数不多令她意外又满意的事物；因而坦然放纵下去——这到底是新奇、快活的体验。
    尉舒窈指腹碰到尉娈姝的小腿，顺着她柔滑的肌肉边线抚上去，揉揉她的膝盖，摸摸她的小腹，像是和她的身体做游戏，惹得尉娈姝轻轻笑了，尉舒窈便明白，这动作取悦了她，这时候应该开始聊天了。
    “……明天要回学校考试，还紧张吗？”尉舒窈不紧不慢地问。
    尉娈姝眉心微动，“我很好。”她随意答，声音缱绻，“晚上吃什么？”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他们做。”
    “之前那样就行。我困了，先睡一会，二十五分钟后叫我。”她的脸贴着母亲的心口，细语，“要抱着我。”
    “好。”
    晚餐过后，她们在花园里散步了一段时间。尉舒窈问起尉娈姝放假后的打算，尉娈姝也十分坦诚，告诉了母亲自己要和奶奶一起参加一个家庭聚会的事情，这可能就需要占几天的行程，并且她打算依从那位老妇人的安排，在寒假参加一个营会。
    尉舒窈眼眸深沉，似笑非笑，神情是肃穆的温柔。
    “娈姝，我很高兴你能和我坦白这些想法。”尉舒窈挑着得体的字眼，冷漠地说，“不过，我认为……你不应该和那位女士接触太多。”
    “我也想听你的……妈妈，”尉娈姝晃了晃她的手，有意融化腔调，试图用语气让对方缓和些，“但你知道，我不好意思突然疏远对方。”
    尉舒窈停住脚步，默默盯着她，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在考虑该下手还是由着对方任性。尉娈姝也停下来，表露了忐忑去望她的母亲。
    忽然，尉舒窈伸手，抚摩过尉娈姝的眼，使得她轻声惊叫，闭上了眼睛。
    “虽然有些事情，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间，”尉舒窈声音清浅，语速缓缓，“我……妈妈希望你能清楚，那人自私虚荣，不适宜再来往，即便是有亲情的关系在……”
    她望见尉娈姝唇瓣不自然地微微翕动，似乎踌躇着决定或者酝酿话语的模样，——“筹谋着诡计，还是，什么？”——尉舒窈想。
    “不过，如果你还是坚持、渴望得到更多亲情的关怀，”尉舒窈仍摩着她的眼睛，指甲刮过她的眉骨，“那你可以离开。”
    “我——”
    尉娈姝的神色古怪，剖白一切的决心忽然在心事重重的女孩身上痉挛，在她唇上一闪而过，她甚至激动地抓住尉舒窈的手腕，但更庞大的情感在那一瞬间就抓住了她，叫她立即冷静下来。
    “好了，”尉舒窈温柔道，“我们回去吧，雨又在下了。明天还要回去考试。”
    “……嗯。”
    直到最后，尉娈姝也没说什么。
    考试的几天如常，为了尉娈姝能更好地休息，她们暂时又在尉伊的那套房子里度过。等考试完毕，尉舒窈便让人把尉娈姝接回医院。
    因为举行线上面试会议，尉舒窈有半天断开了通讯。她最近在准备本地高校岗位的应聘，在和国内这方面的人事接触着。一切都很顺利，对方听闻她履历时就已经点头不迭，让她大可宽心。现在几乎可以定下，在下一学期就会入职。
    尉舒窈结束了会议，走出来时天已经暗下。她打开另一部设备，发现就在半小时前有未接的来电，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和邮件。
    尉舒窈大致看一眼信息，明白了来龙去脉，不由得哂笑。
    她亲爱的女儿，逃走了。

四十一